【柳沈】有情有义

1

距柳沈两人同魅音夫人一役已经过去数天,沈清秋数次闲逛去百战峰,明明平常两三步就能碰上的人如今哪里都寻不到,一方面开始担忧柳清歌余毒未清会否又不小心走火入魔,另一方面却把自己的彻底否决。毕竟柳清歌身为百战峰峰主,总归不会随随便便走火入魔。

 

沈清秋转念一想,莫不是害羞?可前世他柳清歌为了羞辱沈九闯个花楼的面不红心不跳,何况那天在洞窟里对着几百女妖无动于衷……自制力真是好的可以。

不过柳清歌那一眼温柔总是惹得沈清秋记挂,许是错觉,可沈清秋总是觉得说不上来地奇怪。

 

想着这些事儿,心中烦闷。沈清秋不知不觉走回了竹舍,这些日子没法连接系统倒也乐得清闲,尚清华也时常稍些龙骨香瓜子来唠嗑。走着走着,沈清秋轻轻扇动地折扇一顿,霎时带出了一道灵力暴击。

有血腥味儿。

竹叶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柳清歌的低喘从身前传来,月白的衣衫被染成红色。沈清秋暗叫不好,自己真是幸运之至,每每无心却总会看到柳清歌狼狈的模样。不过眼下情况也容不得他多想,身体已经在脑子之前作出了反应。沈清秋接住柳清歌飞快向不远处的屋子赶过去。

沈清秋已经很久没做过这种伺候人的事儿了,也不知是不是过于着急,一时间都忘了联系木清芳,自个儿就直接上手了。他三下五除二把外衫中衣都扒拉下来,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柳清歌小臂上深深浅浅划痕数十道,虽不致命却深浅有致,有的更是“恰好”阻了筋脉,灵力到达不了自然血流不止。虽说柳清歌的身子早就千锤百炼惯了,可这细密伤痕着实还是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沈清秋毫无思想斗争地迅速拉开了柳大大仅剩的那件里衣,眉头蹙地更紧,不光是小臂,胸口小腹后背每一处都是如此,沈清秋感觉到柳清歌强撑的那口气竟开始散了,灵力也不受控地爆开来,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沈清秋收回心神,唤来明帆让他速请木清芳,自己则是将止血散撒了一层又一层,又将柳清歌全身裹上了自己一层灵力与外界隔绝起来。沈清秋看着柳清歌白的吓人的脸,心中仍是惶惶,手也抖着。仔细一看不知怎么两人的手紧紧扣在一处,是十指交缠的样子。

到底乱跑去了哪里?身上的伤是何人所为?尽管知道百战峰速来随意,峰主一月也只待在山上两三天,其他日子四处寻找对手切磋,沈清秋还是生气。分明自己与柳清歌同行的日子也不少了,为何还是说走就走?重伤也一声不吭,不知怎么就跑到清静峰来了。万一方才那记灵力暴击打到他身上那可怎么办?

沈仙师到目前为止的怨念仍源源不断,丝毫没有注意到流露出来的担忧之色多明显,想法也透着小女儿情态。

门外传来响动,紧接着木清芳推门而入,放下药箱便开始查看起柳清歌的伤势。对沈清秋的处理示以肯定后便将他请出了门。为医者总有许多规矩,木清芳医术了得,自己也因为无可解受他照拂良多,沈清秋自然报以全心信任,只是他还是放不下心。一旁明帆递上的茶也是端在手上没动。

茶温一直下降,最终凉了。

 

2

等到柳清歌悠悠转醒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午间了。醒来的光景颇为奇妙,纱幔重重叠叠堆在手边,稍稍抬头,沈清秋隔着一层白只手撑着下巴守在床前,忽略那纠到一块的眉有丝仙人味道。眼前人似乎心气郁结的很,睡眠极浅,只一小阵窸窣即刻双眼微睁。

见柳清歌醒来,沈清秋霎时清醒,紧接着一轮嘘寒问暖,得到单字儿的答复后急急忙忙亲自去请木清芳了。

柳清歌发现沈清秋的眉头舒开了,心头不禁一丝暖意,自己都没发现面容里揉了笑意。但他回忆起意识模糊前的事情,竹舍内都骤然冷下好几分。

他误打误撞,去了另一个时空。

那天柳清歌刚回百战峰,正想着要去看望柳溟烟再顺道去清静峰看看沉迷在正阳剑冢发呆的沈清秋,忽的周身空间硬生生被魔气撕开一道口。苍穹山派最不该有的就是魔气了,柳清歌心中警铃大作,乘鸾瞬间就出了鞘,可灵力还来不及灌入剑就被迫脱了手,整个人被吸进了裂缝里去。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百战峰主哪里受得这种屈辱,灵力颇有章法地在四周爆开来,结果却像打在棉花上一样,周围黑漆漆的,他着实不敢肯定自己身在何方。

眼前景色一变,可主调仍是漆黑,隐约听得见硬物碰撞的声音。柳清歌调整了防御姿态,寻声探了过去,似乎有几条锁链,尾端挂着个圆环,圆环上扣着……

柳清歌神色猛然一变,是人棍。

不是没见过被虐杀之人的模样,只是眼前这四肢被斩尽的蓬头垢面之人,太过令人惊骇。究竟是仇恨到了怎样的地步,才会将人削成这样还吊着气苦苦折磨?

柳清歌自然知道,若没有身体底子,且不说大幅的出血,光是现在这人被吊起的姿势都透着两个大字:折寿。砍下他四肢的“施恩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仔细打点此人的样子。最终结论,此人体内一是体内有金丹,二是修魔,至于其他可能性也不是柳清歌一人想分析就分析的清楚的。实际上,他也并不热衷于追根究底,就比如当年沈清秋助他走出走火入魔一样,他宁愿怀疑他被夺舍也没有问过半分原因。他疑,但他知道沈清秋后来待他极好,于是种种作罢,顺道还搭上自己一颗真心。只是这真心有些曲折婉转过了头,沈清秋到现在也未曾察觉。

柳大大也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沈清秋,耳根子红的欲盖弥彰。

这时,眼前凄惨的人棍突然抖动起来,似是从空洞状态回了魂,“小畜生,杂种,我咒你下地狱,十八口油锅滚个遍!”

眼前这位仁兄似乎将柳清歌认成了囚他的“施恩人”,嘴里一直不停酝酿着唾骂,铁链响声也越来越大。柳清歌封上了自己的种种心思,一心想找个出口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事与愿违实非常事,柳清歌堪堪隐了自己的身形,黑暗中便走出来一个一身玄色衣衫的男人——柳清歌定睛一看,心惊,这可不就是沈清秋那小徒弟的翻版?

“师尊日日骂我,倒像是永不觉得无趣。”柳清歌捕捉了他这话里最关键的二字。师尊。他更加笃定眼前这浑身透着诡气的男人就是洛冰河,而那吊在锁链上的人棍……

竟是沈清秋!

为何是沈清秋?!

怎么可能是沈清秋??!

在仙盟大会前,沈清秋待洛冰河种种他一清二楚,几乎是在当亲儿子养。两人感情浓厚,只是这双方中一人心有他意——沈清秋同他说过洛冰河半夜发疯跳进河的事,那人在回忆时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但柳清歌心如明镜,因为他与洛冰河对沈清秋生的心思并无二致。

柳清歌也很清楚自己在沈清秋眼里充其量是个有分量的峰主,可靠的输出型师弟,他无数次梦见过沈清秋那眉梢眼角皆是笑意的面容,可面对那笑容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洛冰河。沈清秋仙盟大会后每每对着正阳暗自神伤的样子总被他窥见,他隐在竹林里,看着沈清秋从早坐到晚。柳清歌并不愿意去看他的眼睛,恍惚里的深情刺得他心头火起。

眼前人必然不是沈清秋和洛冰河。

他清楚,也恨自己清楚。原本散乱的心绪一一纳进了心底,分析起情势。

 

3

“不知今日师尊觉得如何?上回用师尊双腿换得与岳掌门一见,愉快的很。”“洛冰河”眯着眼睛又向“沈清秋”靠近了些,颇有戏弄的味道,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一根棍。“沈清秋”从醒来开始便一直不停地喘息,似是在经历什么极大的痛苦,口中含混不清的骂声无数次被打断,只能隐约听见他不停重复着畜生两个字。

他的沈清秋对洛冰河没说过一句重话。

“洛冰河”确实是恼了,一巴掌扇了上去,柳清歌几乎听到颈骨碎裂的声音,“沈清秋”的头无力的垂挂着,本人却好像并未反应过来,懵了,只是这懵中透着入骨憎恶。“师尊还是对我放客气些,不然这玄肃剑徒弟就擅自处理了。”

“沈清秋”听到玄肃二字猛然清醒了不少,原本无神的瞳孔聚成一点,不停眨着眼睛想要分辨清楚“洛冰河”手里的剑。柳清歌也将视线投了过去——

那不是剑。

那是剑鞘。

“沈清秋”陡然激动起来,尽全力昂起方才扭得不轻的脖颈,整个眼变得通红,青筋暴起,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

岳清源的玄肃绝不轻易出鞘,有一部分原因是鲜为人知的。玄肃的力量之所以强大,是由于同他的寿元捆在了一块。如今,残破的玄肃剑鞘被“洛冰河”随随便便扔在地上,“沈清秋”和柳清歌都在被诸多情感冲刷,前者不敢轻易开口,后者却已藏不住身形,吸气声露了行踪。

“谁?!”“洛冰河”一声暴喝,柳清歌也不再忍举起乘鸾就向前迎战。两人走过几招,双方都有惊人发现,“洛冰河”认出柳清歌与柳溟烟的面容剑法都惊人一致,而柳清歌试到了“洛冰河”体内滚滚不息的魔气,判断出自己怕是用上全力也无法将其制服。没多久,柳清歌身上多处细密的伤口迫不及待地吞掉了他愈见短缺的灵力,月白衣襟红透。正当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对方却停了疾风似的攻势,向大门轻轻打了一记。

柳溟烟。

门后的柳溟烟望了望屋内一片杂乱,再把视线移到柳清歌身上,面纱笼罩看不清神情,可眼神……那是痛失所爱,希望化为绝望后又绝处逢生的悲喜交加。

“兄长?”柳溟烟站在原地没有动,“洛冰河”也立在原地,似是回忆柳溟烟的兄长到底是何许人,又似乎是准备看场好戏。多可笑,这些亲情羁绊在他眼里不过是戏而已。双方眼里涌动的情感在他看来也极为好笑,内心深处却生出了嫉恨。他何其无辜,备受折辱走到今日,把从前的桩桩件件都加倍奉还,心头没有快感那是假的,可除了快感这些举动也给不了他其他什么。他也曾想过若是自己像其他孩子一样普通,平安长大,不知什么修仙修魔,在一个小镇里谋生,娶一房妻子,再有个孩子,会否真的清平安乐?也许会比现在这样仍孑然一身好的多吧。心悦他的女子何其多,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只求同他良宵共度,为了什么他心里清楚,许多看似珍重的表现到头来也是为了巩固自己地位。

多年来他窥见过人间烟火,故意分走了那些令人动容的,好像从未留意,整个人仍活在他童年的世态炎凉苦恨寒霜里。然而心里头的几分惦念,他自己知晓,所以越发憎恨。“洛冰河”目光又投向“沈清秋”,忽的带了几分惊讶。不知在哪一刻,那把玄肃剑鞘已被他牢牢压在怀里。“沈清秋”眼中无神照旧,只是蒙上水雾一层,口里未吐一词,紧紧抿住嘴。

“洛冰河”心中滋味古怪,少见的没去捉弄“沈清秋”,重新看了看柳溟烟和柳清歌那方,稍稍明白眼前的柳清歌不会是原装货,思索良多,意识到可能是空间之术。既然不属于这里,就和这里的恩怨纠葛无关,眼不见为净吧。

“洛冰河”没注意到自己到底做了个多令人惊骇的决定,只是双手抱胸等着柳家二人兄妹情深完,表情高深莫测。

柳清歌被小妹眼神中的凄切与不敢置信惊了,莫非在这里他死了不成?想要多问,见了柳溟烟那克制到极致的表情心中一软,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他转过身,“洛冰河”的眼是盯着他的,思绪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不应久留。

可柳清歌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哪里晓得脱身后去哪里寻那空间裂缝,何况能不能脱身还得看自己能伤着这“洛冰河”几分。见“洛冰河”还在神游太虚,柳清歌欲走,同柳溟烟交换了眼神。柳溟烟一愣,随即点头,只是眼泪又止不住地覆上眼前视野。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的缺席,可到头来一个眼神,她还是能读懂。也许眼前人和记忆里的兄长有出入,她仍然选择相信。

柳溟烟向“洛冰河”走了几步,“师兄,多有得罪,可此人……”

“你带走吧。”

两人都惊讶了半晌,这个“洛冰河”怎么看都不像会这种话的主,怀疑有诈可他又何须诈他们?

没人猜得到“洛冰河”的心理活动,他瞟了一眼压着剑鞘的“沈清秋”,有气恼,有厌恶,有惊讶,背过身走了。

 

4

柳清歌被柳溟烟带出地宫后还思索着“洛冰河”的反常表现,被这个世界掌门师兄所带出的情绪还未平复,看着身旁的小妹不知道是否应该说些什么好。柳溟烟从小就不怎么爱说话,长年累月戴着面纱,尽管他见过她的容貌,却总还是觉得隔了点什么。

“兄长,”柳清歌还在不停思索,柳溟烟却开口了,“你……并非是我的哥哥吧?”柳清歌一愣,倒也不加掩饰,越掩饰越出错,索性告诉了她来到这里之前发生的种种。柳清歌无端出现在守卫森严的地宫也得到解释,虽说洛冰河现在不在意,以后哪天问起来总不能说不知。

洛冰河帮她报了仇,许多事情理应多考虑些。

柳溟烟敛了敛心神,再次打量起眼前陌生的兄长。还是如以前一样爱穿月白,眉宇间有藏不住的正气,手中握的那柄乘鸾也承了他的风华,这样应当英武的一个人却生的秀气。

正当她思绪万千,柳清歌开口了。“你们这里……沈清秋为什么会被活生生弄成那个样子?”

柳溟烟一听这话,眼中陡然充满杀气,柳清歌就是被这沈仙师阴到身死,眼前这个倒好,说话时目光有些躲闪,语气里还有浓重的怜悯同情。

又不像是怜悯,倒像是一种变相的关心。

被自己生出的想法一激,柳溟烟近乎咬牙切齿地告诉了柳清歌,这位“沈清秋”无恶不作。从洛冰河少时受他压迫修炼错误心法被同门排挤,仙盟大会生出的种种事端再到后来洛冰河从无间深渊脱身向整个苍穹山派报复颇有条理的说了一遍,当然也交代了“柳清歌”的死因。

柳溟烟停下,眉宇间的憎恶还未消散却发现眼前人眉头紧皱眼神飘忽,像是不大相信方才所言。

柳清歌自然是不能相信的。

但这些事情重合度太高,在柳清歌被沈清秋救下之前事情发展确确实实一模一样。柳清歌现在喜欢沈清秋,以前也是的的确确憎恶他的,回忆起不太真切的往昔,印象里的沈清秋眼底总是有一股恨意,折扇和青色在他身上都不衬,生生辜负了那份庄重清高。他也揣测过数次沈清秋被夺舍,总是没有事实的,多年过去这些事情也不再被提出来,毕竟人一好相处起来谁也不愿意再和以前浑身是刺的清静峰主多说一句。

他觉得浑身冰凉,柳溟烟这一席话实在是压了块大石在他心上。

“兄长?”柳清歌回了神,看着眼前的柳溟烟,心头大乱,实在不知道开口能说些什么。

“兄长不必露出这副表情,沈清秋做下的事情我并没有添油加醋。”柳溟烟似乎不太满意柳清歌眼中的疑虑不解,“现下我们还是想想如何送你回去吧。”柳清歌点点头,有些无奈。柳溟烟到底是承着和自己一样的正义感,虽然知道自己并不是亲哥,还是能帮则帮,想到这里他倒是为自己这些年同柳溟烟的疏远存下愧疚了。

 

几经周折,柳溟烟寻了数位能人异士,可“给空间劈道口子”哪里是寻常能人就可为之的?况且这口子必须劈的刚刚好,再误入了别的地界,未必会像这次一样顺利。其实柳清歌对洛冰河的放行是出乎预料的,尤其在他听了那些往事后越发沉重。

最后的方案,还是要借助力量。这个世界最强者是谁想都不用想,可一念起那天地宫里发生的事,柳家兄妹是谁也不想开口了。柳溟烟是怕,柳清歌是尬,百战峰主的骄傲是骨子里生的。柳清歌对自己实力还是极有把握的,但当他清楚认识到全力而为也敌不过洛冰河,心中总不知是何滋味。

刚刚好,在他五味杂陈的时候洛冰河到了,淡淡的同柳溟烟说了几句话,随即转过来看他,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柳清歌也不知道怎么应对,干脆移开视线。他听见洛冰河啧了一声,随手一挥——

裂缝。

裂缝啊。

柳清歌简直被轰的外焦里嫩,怎么也没想到洛冰河已经强到这种程度……

自己估摸出穿越空间的原因是个巧合,尚清华和沈清秋闲来无事相约嗑瓜子的时候,柳清歌一般都在竹舍后头的古书典籍里流连顺便听听墙角,不知道哪天翻到了几页信笔涂鸦,里头就提到了这上面的事情。他也一直奇怪为什么沈清秋会有这种稀奇古怪的藏品,可时间太长总是不记得提起。那几页上头标明的类似文字的记号极其简洁,他不认识却也没在别的地方见过,明明生过疑的事情自己会忘也是大大出乎意料——

哦,不意外。

那天嗑完瓜子他们就去魅音夫人……

洛冰河看着柳清歌表情松动,心下突然觉得畅快,把头向裂缝处偏了偏,示意他快点行动。柳清歌回神,毫不含糊地向洛冰河抱了抱拳,再转身拍了拍柳溟烟,走上回程了。

可惜,洛冰河是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善良的。这一趟虽说也是四下漆黑,可自己的躯体总会受到三三两两攻击,一开始觉得无伤大雅,后来才发觉和洛冰河打的那一仗留下的伤口又悉数裂开了。柳清歌想起刚刚自己对洛冰河的示意,咬牙切齿。

他就这么熬啊,熬啊,眼前黑色总算是被清幽竹林取代了。

乱糟糟的心也在看见狂奔而来的沈清秋安静下来了。

真是奇遇。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5

醒来之后,掌门师兄仔仔细细询问了柳清歌身上伤痕的由来,柳清歌并没有一五一十招供,毕竟这趟异界之旅疑点诸多,他自己也有很多问题想要寻个答案,不便走漏风声,只得编了个由头,说自己在南蛮之地遇到的隐士高人武功非比寻常,又颇懂得些旁门左道,自己才被整成这幅样子。岳清源也不疑有他,再交代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便思考如何看住柳清歌这个问题去了。第二个进来探望的自然是沈清秋,对方先是数落了他不知轻重,又旁敲侧击多次是不是又急功近利走火入魔,得知他方才编撰的由头后虽然还有疑惑,却也不再追问了,对于任何人来说,回忆失败都不是什么舒心事。接着沈清秋有一句没一句地扯起来,柳清歌堪堪转醒,确实自己也没什么精神,也就随他说去了。谁知道这听着听着柳清歌就把自己的心给套进去喽。

 

“其实吧,你跑来清静峰我挺意外的,”沈清秋开始絮絮叨叨,“冰河走了以后很少有人能说上话了,我也不愿意天天跑到剑冢去惹人非议,很多事情跟尚清华谈……你知道,也得不出什么结论,他一向直接的可怕,弯弯绕绕他是听不懂的。”柳清歌点点头表示理解,听到洛冰河的名字心中不悦,一声冷哼下一刻就要冲出嗓子眼,却被堵了回去。

“……虽然你也不常说话,可是你在这里总归安心些。”

柳清歌觉得自己又变得奇怪了起来,沈清秋接着说了什么已经听不很清楚,他听见自己的心,咆哮都化在跳动声里头了。

沈清秋以前日日和他讨教剑法,一句又一句不懂弄的百战峰弟子们只想踏平清静峰。沈清秋看着垂头丧气的弟子们看,眼里笑意浓浓,时不时手指头还会敲敲折扇,指甲和木头敲出的声音格外轻快。那个时候他看着沈清秋也是这样心跳如擂,可能是因为沈仙师笑起来太勾人。

单方面的唠嗑很快就结束了,沈清秋好像没太在意自己那句话里到底含了多少意思,给柳清歌掖了掖被角出去了。眼前又只有白色纱幔,青色的人影越飘越远。

 

柳清歌在“木清芳的劝说”下留在清静峰修养,可把沈清秋乐坏了。终于有机会能关上这好战鬼一番,沈清秋那真是百分百的不留情面,乘鸾都不知道被他藏到哪里去了。柳清歌在竹舍里的日子过的极为悠闲,早晨在沈清秋的压迫下放弃了晨练,每日巳时才起,用完早膳跟沈清秋对坐一上午,沈清秋一开始还在柳清歌面前装装样子看看那本套着道德经壳子的小话本,后来也就不套壳了——因为他有天发现自己的书在柳清歌那个角度看一直是倒着的。

尴尬。

日子寻常地过,两个从前那么不相容的人突然出双入对还是挺惊人的,尤其是百战峰清静峰弟子们,完全摸不清楚峰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频繁的斗殴有了结束的迹象。但在明帆和宁婴婴这种高阶弟子看来,柳清歌的到来总体益处是大的,沈清秋突然喊出洛冰河名字的次数少了,人好像也从失去爱徒的打击中缓了回来。

可哪儿那么容易。

这日,柳清歌起的格外晚些,并不是因为多天修养就真的放纵自己赖床,算算日子,其实今天是洛冰河的祭日。

柳清歌很多次都想套出沈清秋的话,被另一个世界的柳溟烟灌输的那些情节令人不安,他总不能知道了却无动于衷吧。可是每当提到洛冰河三个字,沈清秋总是会恍惚出神,他当然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转眼就生硬地换了话题。

今天不一样,柳清歌开始修炼的时候连沈清秋的影子都没看到。

天色渐晚,沈清秋才拎着一个酒坛子浑身酒气地敲开了柳清歌的屋门。柳清歌没想到这人酒品好的可怕,一进门直奔客座,也不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扇一扇他那把宝贝折扇。柳清歌也不催他,陪着他坐着,看着沈清秋通红的脸觉得自己的脸也快烧起来了。

酒品这么好会不会酒后吐真言?柳清歌来了兴趣,开始一字一句的提问。

 

“你是谁?”

“沈,沈清秋……”

“本名呢?”

“……沈垣”

“不是沈九?”

“嗯——不是”

柳清歌听到沈清秋那声降下的哼哼,咽了口口水,脸好像更红了。

“那洛冰河是怎么死的?”

沈清秋突然睁了睁眼睛,柳清歌微微往后缩了缩,后来发现只是对方在无意识地尝试对焦,随即又慢吞吞地等他的回答。

“仙盟大会……被魔物所杀……”

“他真的死了吗?”

沈清秋迷茫地抬头,眼里除了恍惚还有一丝惊慌,更含了许多柳清歌看不懂的东西。柳清歌只是无端觉得心里一揪,不断告诉自己柳溟烟说的那些事情断不会是沈清秋做下的。

“他……正阳都断了……无……无间深渊……”

柳清歌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后来辨出了无间深渊四个字以后,整个人抖了一下,目光直勾勾地锁定了眼前的沈清秋。

“到底死没死?”

“……”

“没有,他过几年就回来啦,这么大的人了,已经不需要我照顾啦……”

柳清歌本来以为他会愧疚,会惧怕,或者别的什么,可听到这句话他只觉得沈清秋像个面面俱到的单亲爸爸。虽然话音里饱含的酸涩让柳清歌有些分神,可沈清秋又怎么知道洛冰河什么时候回来?他硬着头皮继续问道:“几年?到底是多久?”

“我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我知道……”沈清秋说到这个地方又要睡过去,柳清歌心急,攥住了沈清秋落在膝上的那只手,“什么事?”

沈清秋好像突然清醒了些,木木地盯着柳清歌握着自己的手出神,“我大约时日无多。”

柳清歌握住他的力度陡然增大,好像要把沈清秋的骨头捏碎。沈清秋眉头皱紧了想要把手抽开,只是徒劳,他又忍着痛把脸凑到柳清歌前,盯着他漆黑的眸子许久,突然笑了。“柳师弟,我能活多久,全靠你了。”

柳清歌眼珠动了动,放松了抓着沈清秋手的力度,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当他还在一边平复心情一边想着下一句该怎么问的时候,沈清秋很刚刚好地保持不住平衡,向他怀里倒了下来——

 

柳清歌在下意识接住沈清秋的时候就后悔的要死了,自己的下巴搁在对方肩窝里头,呼吸力度稍微大一点就能闻到沈清秋身上的味道,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觉得好闻,不然他为什么呼吸这么快。

心跳也快。

柳清歌有些颤抖地站起身,连带抱起了沈清秋,要比想象中的轻些。他小心翼翼地让沈清秋的双臂环住自己的脖子,把他抱到榻上,不敢去动对方的衣服,一个劲儿地把被褥堆到沈清秋身上,掖了很久被角。判断出似乎自己和沈清秋隔开了安全距离,他才收回一点心神,轻轻坐在床边,盯着沈清秋的睡颜。

沈清秋好看地有些过分了,月光洒在他半边脸上,眼睫盖上一层阴影。柳清歌觉得自己几乎可以慢慢数着他的睫毛沉溺进感情里不再挣扎,又认为自己不该和他共处一室,现下马上离去才是要紧事——

算了。

柳清歌觉得他自己,一定会栽在他的沈师兄身上。

沈清秋好像觉得不大舒服,扭了扭头,眉头又纠到一块儿,柳清歌去揉了一会,再把他脖子轻轻捞了一下,取下深绿色的发带,果然沈清秋就不再露出小表情了,睡死过去,眉梢还带着笑。

为什么要和自己说那种话?

说什么自己能活多久全在我?

可是柳清歌还是觉得,沈清秋并没有做下那些污秽事情,也许是他没有跟沈清秋在花楼打一架,也许是他被他所救,也许是纱华铃前来挑衅的那天自己揽住身中无可解的沈清秋,也许是无数次在沈清秋身后看着他和正阳剑冢对坐一整天,也许是被沈清秋拖去玫瑰池前被问的那句你想要我如何——

对啊,我到底要他如何呢?

柳清歌心里发慌,自己可以为了柳溟烟一番话就推翻对方从前所有出自内心的善意,可以为了他一句无间深渊就质疑他的目的,但也可以在伤重时把性命交给他,可以依着他改掉自小养成的作息,任由他藏着自己的乘鸾——

他知道自己喜欢他。

他也知道自己疑心他。

是了,我到底要他如何——

柳清歌心里乱。

本来应该沉沉睡着的沈清秋突然又动了,被褥下的手勾住了柳清歌的小指,脸上透着安心。这个小小的举动弄得柳清歌僵硬良久,“算了。”他又一次自暴自弃地放弃思考。看了沈清秋一眼,柳清歌俯下身子,用嘴唇在沈清秋额间碰了一下,脸红的快要滴血。

“好梦。”

 

6

第二日,天蒙蒙亮。

沈清秋醒来,哪儿都酸痛,满身的汗,四下望望,陡然发现这里竟是柳清歌的居所。

衣服没换。

果然是在剑冢喝了太多了。

沈清秋懊恼地拍拍额头,努力回忆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隐约记得有谁把自己抱上榻,帮他把发带取下来,却不曾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等等,自己好像对柳清歌说过什么……

昨晚的情景回到脑中,他只记起了一句话——

“柳师弟,我能活多久,全靠你了。”

我的天啊!!!这剧情到底往哪个方向推啦??醉个酒而已怎么探讨起生死的问题了???我不会说漏嘴吧!!!

沈清秋一阵发愣,再怎么想也捉不住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和几乎没有的背景音。

沈清秋自己也没搞清楚怎么会向柳清歌示弱,这跟他去讨教剑法,腆着脸去蹭他的飞剑不一样,这关系到他的人生啊!虽说是机缘巧合借来的身份,他也得尽力好好过完这一辈子啊!不然自己之前做的那些努力不全白费了?说不定洛冰河从无间深渊出来之后不至于对自己太差呢!起码有可能念着师徒情分留个全尸吧??自己准备了那么久的日月露华芝,金蝉脱壳也不是不可能吧。自己那么惜命的人,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怎么能对别人说出这种话。

柳清歌肯定会误会。

但是会误会什么呢?误以为最近自己要历劫?或者无可解恶化?或者自己受不了灵力时有时无的躯体?或者自己“太过思念爱徒”想要陪着共赴黄泉?或者…或者被误会…是个给……想法的方向越来越奇怪了。

沈清秋决定去找柳清歌好好谈一谈,依照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有些事情他不会轻易追究,但是追究起来,掘地三尺也要给个合理答案。

沈清秋打点好自己迈出房门的时候柳清歌在竹舍外头练剑,不是乘鸾,是把木剑,沈清秋亲自削出来的,说是探病的礼物。说来也好笑,病人就住在自个儿家门口,冰山一样,自己还凑上去投其所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清秋看到柳清歌握着那把木剑,糟乱的心情好像被什么顺了一下,舒服些了。

其实沈清秋只是把乘鸾暂时放在自己床底下而已,依柳清歌的功力气儿都不喘就能找着再召回他身边,但是柳清歌一直没这么干。沈清秋还是有些高兴的,动不动拳头说话的柳大大能不拆他的台还用他送的剑,心中有些自豪。

……为什么自己要自豪??

摇了摇脑袋把这些杂念尽数晃出去,“柳师弟,昨日多亏你……”话音未落,眼前猛地闪现出了剑刃,若不是木剑再晚一秒沈清秋就得被开个洞了!没预料到对方爆发十分突然的威胁动作,沈清秋停在原地。

“柳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同我,打一架。”

沈清秋心下了然,原来是躁动了,也是,自己关了他这么久总是要解放一下天性的,柳清歌其人最爱打架,这个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

“伤好全了吗?”

“无妨。”

这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啊。

认命地叹了口气,接住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挑出来的木剑,认真地一招一式对战起来。柳清歌的剑法一直都很扎实,剑气都锋锐,虽说用的是把木剑却没怎么产生影响,反倒是沈清秋这边,只是防守,一点反击的意思都没有。柳清歌眉头聚到一块儿,“你认真点。”沈清秋却没什么反应,流畅地格挡着。

这还不生气,那就不是柳清歌了。

当沈清秋接完最后一击,柳清歌唰一下把剑扔了好远,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沈清秋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样,开口道:“要走东西都带好,以后也别再来。”

柳清歌停了。

这场怪异的对峙持续很久,柳清歌木木地转过身来问:“乘鸾呢?”

“你自己知道在哪里,要走自己去拿。”

柳大大原本是强作镇定,听到这句话终于慌了,碍于面子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虽然盯着沈清秋的脸,眼神却有点闪躲,“怎么不走了?一大早上要打架,你才休养几天啊?觉得身上的伤差不多好了就随便挥霍自己的生命力是不是?你以为从小打架打多了身体就没损伤刀枪不入是不是?”

柳清歌被他突然连珠炮炸出来的一段话搞的一愣一愣,“你这是……”

“柳清歌,你对自己的身体哪怕多关注那么一小点点也不会被人用那么小的伤口伤到根本。百战峰崇尚武力我懂,可人活一世,活着这个前提条件都保证不了,怎么为人先啊?清静峰和你百战峰那一套不一样,我教弟子的第一件就是要爱惜自己,你是不是也要跑到学堂去听我念几节课的经才肯听话?”

“……你这是在关心我?”

“是!你不给我机会关心我就只能主动关心一下啊!师出同门你不至于连我一两句……”

柳清歌突然一把抱住沈清秋,还往自己怀里压了压,沈清秋也懵了,这是什么走向???难道拥抱是百战峰流行的感谢方式?我还以为说完他要打我呢……脑内弹幕太多,一时倒也没有作出什么反应,柳清歌努力克制着发抖的声音,有些出格地凑到沈清秋耳边:“沈师兄,谢谢你。”

你说什么柳大大?风太大我听不见——

叫我师兄了?!

沈清秋的大脑正式停止了运作,他感觉到柳清歌靠的有些过近的脸,呼吸打在脖子一边,是真的烫,他倒是不敢妄动了。

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于是双方心照不宣且非常诡异地保持着动作过了几分钟。

沈清秋的脚都有些踮麻了,他真的不算矮,可跟柳清歌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自己稍微踮一点儿大概刚刚好能把下巴磕在他肩膀上。可是为嘛要磕在他肩膀上啊?

沈清秋回神,赶紧不自然地动了动,柳清歌果然放开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倒是他自己躲躲闪闪。“方才一战我才发现自己大约还没好全,之前的话你就当没听到。”

“好说好说……那你快去休息吧,对了,谢谢你昨天晚上……”说到这里,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气氛的影响,抱我上床这四个字实在是不宜开口了。沈清秋还在自我纠结,柳清歌却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7

接下来几天,除了柳清歌千方百计避而不谈他醉酒那晚的事情,其他一切都太顺利了。知道这么形容确实很不恰当,但是沈清秋觉得柳聚聚实在是太听话了,还很活泼。每天起的比沈清秋强制规定的时间还晚,和沈清秋对坐到晚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话,却非常惊人的加入了尚清华,一起做仓鼠抱着瓜子嗑,还会问问沈清秋都看些什么话本……偶来探视的岳清源都觉得柳清歌成为了继沈清秋之后第二个“被夺舍者”。

柳清歌是不笑的,但是沈清秋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地放松自己,做一个吃了睡睡了吃的咸鱼。可是沈清秋不明白,为什么柳清歌会真的做到这些OOC到极致的事情,就仿佛一个狂暴输出瞬间变成了怯怯的奶妈,很常规地丢治疗,有的时候因为奶的辣鸡而OT。

又过去两天,沈清秋如坐针毡,决定再去和柳清歌好好交流交流,探讨探讨。他走到柳清歌房前,扣了扣门:“柳师弟,你在吗?”

随即屋内传来什么东西的碎裂声,还有物体跌落到地上的声音,过了一会柳清歌过来开门,正面看上去没什么不正常,可侧过身让沈清秋进房间的时候耳边一抹红叫人移不开眼。沈清秋满腹黑人问号,不过实在心急便开门见山了:“柳师弟,你近来休养的感觉如何呀?”

“可以。”

……对,是柳清歌,是百战峰主柳清歌。

心里舒了一口气,沈清秋又企图把话题引到醉酒之事上,目光却被桌上青绿的剑穗引了过去。“哟,好漂亮的剑穗。”

穗子旁边还有半块白玉牌,上头呈了个柳叶的图案,无疑是费了心思打磨的。

柳清歌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看到沈清秋把手伸向剑穗,身体比大脑先一步作出反应,几乎是从沈清秋手边夺走了剑穗儿。

沈清秋这边觉得嚯,一看就是心上人送的东西,还不让人碰——这几天这么听话是不是因为看上清静峰哪个妹子了?我说木清芳怎么劝得动这尊大神,又联系起之前种种,心里编排了七七八八,一篇起点爽文的大纲就初初在沈清秋心里构建起来。

可心里突然有点空空荡荡的。

原装货和柳清歌不睦已久,只是自己突然穿过来误打误撞改变了个支线剧情就把这份双方憎恶扭转成友谊——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来疗养也真是心胸宽广,不计前嫌。

柳清歌可不知道沈清秋心里这么多小九九,倒是怕他发现剑穗的秘密先收起来了。咳嗽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恢复到原来的标准坐姿,好像不忍就这么两两沉默,还是问了一句,“何事?”

“自然是那日醉酒的事,旁敲侧击过师弟这么多次,是否也别再打马虎眼了?”沈清秋显然心情不好,也不再白费力气,沉默的过了一小会,柳清歌也选择不再避重就轻,“无事,你酒品不错。”

“承蒙师弟夸奖,只是酒醉有些话还是做不得数的,还望师弟莫要放在心上才好。”

“你说洛冰河?”

嗯????

等等。

等一下。

我还提了冰哥???

别吧???!!!

“我还不至于要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柳清歌自顾自继续说道,身体却不免显得有些僵硬。“你念着他我知道,说些胡话而已。”

我想你说的那些都只是胡话。

我想我对你的那些怀疑揣测都只是捕风捉影。

“你没有别的事情就出去吧,我累了。”柳清歌很直接地送客,忽略了沈清秋一脸懵的神情,往房内走了走,隐在书阁子后头了,沈清秋也就木木地站起来往外走。

啥也没问出来,净给自己添麻烦。

回去缓了半个时辰他才逐渐从震惊里脱身,对自己关键时候掉脑子的行为感到无限羞耻。看来自己不光是丢节操,还丢脸。也亏得对面是柳聚聚,不然这话落在谁耳里又是一阵关于师徒情深的议论纷纷。

想到这里沈清秋觉得自己有些地方变了,他怀念小白花洛冰河很多回,已经成了自己克制不住的习惯,三天两头跑剑冢,看到正阳总是觉得回到了那段洛冰河帮自己跑前跑后的时期,穿着清静峰的弟子服,望着都舒心。明明是他自己把洛冰河推下去,却还是念旧,都说人心似铁,这四个字跟自己真是半分瓜葛也没有。

念完洛冰河又想起柳聚聚,反省起自己突然乱起来的心绪,柳聚聚喜欢哪个姑娘都跟他沈清秋八竿子打不着啊,总不能拉着一大好青年陪着自己虚度光阴等待洛冰河的审判吧。况且每每到了重要关头柳清歌总是会来拉自己一把,义薄云天,实在是好汉,说不感激是假的。

醉一次酒,乱七八糟的想法堆成山。

搞得自己真是里外不是人。

很快沈清秋又决定再去拜访一下柳清歌,真心实意放下那些试探给他道个谢。他回到柳清歌屋前扣门,吱呀一身门开了,柳清歌抄着本书,看到沈清秋觉得惊讶,不懂他的来意,还是侧起身子让他进去了。

随即沈清秋看到了桌上摊开的书页——

这不是我写的——

日记?

柳清歌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这里好玩的东西倒是很多。”

什么好玩的东西啦!!这是简体字!!楷书!!楷书知不知道!!!

不过沈清秋转念一想,反正柳清歌也是看不懂的,还都是简写,无所谓了,赶紧趁没跑偏把话题带进正题。“柳师弟,刚才走的匆忙,没有来得及给你道谢……”

“不用。”柳清歌突突俩字儿就挡住了沈清秋接下来的长篇大论。

沈清秋发现他的脸色要比刚才开门的时候差很多。

柳清歌蹙了蹙眉,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沈清秋突然又悬起心来,预感非常不好,“这……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说是某种文字——”

“你真的不认识?”

“自然是真的……”

“撒谎。”

“……嗯?”

“我分明看见,是你自己画上去的。”

 

8

“你不会要跟我说我看错了吧。”柳清歌眼神犀利的让沈清秋浑身发寒。

“沈清秋,你什么都瞒着我。”

无言以对。

“洛冰河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知全貌,不予置评,可你醉酒言之凿凿说他‘会回来’,又说自己活不下去,如果洛冰河真的是在仙盟大会被杀,你酒后这些胡言乱语……洛冰河倒是真乱了你的心神哪。”

“明明是你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却口口声声对我说不认识,居然还承认自己学艺不精?你何时这样谦虚过?”

“沈清秋,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沈清秋先是茫然,没意识到柳清歌说的那些话里含了多少酸意。

同时他却意识到,柳清歌是不信自己的。

更加讽刺的是,他确实是不该信的。可有些事情哪里能不瞒着?

他以为柳清歌和别人不一样,会借报恩的名义护着自己,就跟开了外挂一样,遇到什么事都有情有义的样子,他都快把柳清歌归入生死之交的名单里头了。

“沈清秋,你说话。”

他以为柳清歌和别人不一样,就算对万分容忍他的岳清源,沈清秋也少有这种强烈的情感,也许是上一世岳清源被“自己”所害,心底告诉过自己一定要善待这位掌门师兄,但于心有愧以外待他和善,尽到自己做峰主的责任就是全部。

“沈清秋,你说话!”

他以为柳清歌和别人不一样。

柳清歌每叫一声沈清秋的名字,心里就慌一分,他怕他不答,也怕他答出的是自己最不想听到的。柳清歌觉得他们之间突然隔开万丈,自己一次听上去荒唐无比的奇遇,硬生生他们毁了从前的好日子。他不敢去碰沈清秋,直觉告诉自己再进一步两败俱伤的可能更大,只好努力的攥着不知什么时候握住的剑穗,那剑穗都快被手心冒的汗浸透了,他倒是越握越紧。

“没什么好说的,柳清歌,不过涂鸦而已。天色不早了,你早点歇,我不打扰了。”沈清秋垂着的眼睛稍微向上抬了一点点,盯了一柳盯清歌的衣角,拂袖而去。

等到房门碰的一声响,柳清歌才浑身抖了抖,脸色差的吓人,五脏六腑好像被火烤着一般,难受得紧。

这声好好歇息,以后怕是再也听不到了。

他缓缓走到桌前,呆呆望着沈清秋的笔迹,手上卸了力——看了看旁边的剑穗,柳清歌把它小心翼翼地用那书页包起来,借着旁边的蜡烛点火烧了。

重要吗?

不过就是一段执念而已。

柳清歌觉得可惜,那剑穗是他的第一个手工,从前柳溟烟突发奇想拉着他做的时候会责怪她胡闹。做完除了成就感,手也还蛮疼的,可是想到那天晚上的沈清秋,他只觉得开心。

原来那些伤心事不会因为幸运到来而消失,而是会叠加,为了有朝一日带来致命一击。

 

那天以后,沈清秋再也没有来找过柳清歌。平常二人碰见也只是点一点头,沈清秋就掉头离开,颇有“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的调调。众人对此还是同样摸不着头脑,明帆每每想要开口提问总会被宁婴婴拦住,也许是女孩子的直觉,宁婴婴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不是他们这些弟子可以调节的。沈清秋又变得沉闷不少,安定峰主也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来的次数更是寥寥,竟也没发觉沈清秋有什么问题,短暂的滞留一会就匆匆忙忙往回走了。平常和尚清华的瓜子时间划分给了剑冢和整理洛冰河留下的东西,沈清秋的话越来越少。

也不知道哪一天,沈清秋发现床下的乘鸾已经不见了,抓着人问了一句,却被告知柳清歌已经离开好几天。清静峰回到了仙盟大会结束的那几天,就只有冷清。

这天明帆给沈清秋整理竹舍的时候,在床底下发现了半个剑穗,有明显的烧痕。明帆想想沈清秋曾经也不曾佩戴过这些小玩意,笑笑也就帮他收起来了。

只不过沈清秋不知道,也没在意,更没见着。

 

百战峰的气氛也不好,峰主疗伤回来突然决定留在峰里,见到修为不错的弟子就提出切磋一番。虽然不解却也只能迎战——最后肯定是被狂虐,再担着这一身伤跑去千草峰。

柳清歌突然有了在书房流连的习惯,沈清秋的“日记”上头那些字都被他依葫芦画瓢记在册子上,那天一时暴躁烧掉了东西,却没烧掉那颗被一人装的满满的心。

 

本来就应该一直这样下去的,但是大家都忘记的无可解突然冒了踪影。从前通脉疗毒的人一直是柳清歌,两人虽有摩擦,对外却是没人知道的,真正原因也只有两位本人晓得。终日无所事事的柳清歌推了推日子,马不停蹄往清静峰赶,比沈清秋还积极。

患病正主结束午休推门而出,就被靠在门边上的柳清歌吓一跳。柳清歌倒是爽利,二话不说就把他往里推,就差抄起来丢上榻了。“干嘛?”沈清秋还不在状态,“无可解。”柳清歌面无表情地答道,手上动作不停,还抽了沈清秋的腰带和发带,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要我帮你脱?”见他还懵着,柳清歌开了个并不是玩笑的玩笑。“不不不不不不我自己来自己来。”沈清秋也不知道为啥自己脸又发烫,还好柳清歌自觉背过身去,加快了自己的动作。衣料摩擦的声音有点过于大了,柳清歌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站远了些。

“那就麻烦柳师弟……”柳清歌回过头,沈清秋已经脱得只剩中衣了,“啰嗦。”他即刻走去,一撩衣服坐到沈清秋身后,开始动作。沈清秋对柳清歌的暴躁感到一百分无能为力,只能尽力配合迅速进入冥想状态。

柳清歌穿过来的灵力远比本人温和,沈清秋只觉得舒服,整个人松懈了一半。想到一下午又要耗在床上,不免心有戚戚,“别胡思乱想,回神。”柳清歌开口,沈清秋赶紧照办,天知道柳清歌的火气怎么灭哦。

疗毒以沈清秋一身拧的出水的衣服告终。

柳清歌见状转头就要走,沈清秋却叫住他等等有话说,再叫了明帆让他准备热水沐浴,却得知柳清歌已经让他准备好了。

沈清秋又回头看了看柳清歌,这孩子怎么又红耳根子哦。

 

9

是夜,明月当空。竹舍周围很安静,不像人世,只有沈清秋房里的烛火光,柳清歌老实坐在客座上,无意识地敲着茶盏。

沈清秋沐浴的时候柳清歌想了很多。

爱情这个东西,原本就是玄之又玄,再加上喜欢的同为男子,就成了难上加难。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分分秒秒都在克制,说的话能少则少,怕露出破绽。他嫉妒洛冰河,能一直在沈清秋身边,哪怕人不在了也能把沈清秋的心占去一大块儿,自己的位置他搞不清楚,也有些私心不想搞清楚,很多事情求不得答案,这是柳清歌从无数打打杀杀中悟到的,早年他只知道变强,满世界去战,把自己血管中奔流的液体当做战意全身心投入暴力。

因为这张脸他脾气越来越躁,每次对手看到自己的容貌,露出的表情总是难以形容,甚至有人因此拒绝应战。问起缘由却是对方忧心自己胜之不武。柳清歌是不服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到对方服他,不敢轻视于他,不敢拿那张脸去评估他柳清歌的实力。

然后他就这样打成了苍穹山派百战峰主。

这是他定位自己的方法,仿佛掌握世间公理,乘鸾就是自己的法则。

身为峰主,终归还是要教点东西,实战是最好的老师,他每每回峰吊打弟子就是想让他们在失败中前进,方式虽然简单粗暴,总还是有些效果,但人心是最难摸索的东西,很少有人能完完全全理解他的意。

柳清歌对沈清秋的喜欢有一小部分是由于他对待弟子的方式,看起来总是极有人情味,师徒之间亲密,能说的也多。柳清歌希望沈清秋日后也能多对他说说话,不然他只能望着乘鸾,在心里把想说的简单字句一点一点加多。

近期从梦里醒来,总觉得不在现世,被做成人棍的沈九在他脑海里闪现过很多次,还有另一个世界洛冰河那张阴冷的脸,柳溟烟痛恨的目光。他分得清沈九和沈清秋,却总是在沈清秋一次又一次隐瞒后生出怀疑,觉得他从前做的事情和另一个世界后来发生的种种有什么密不可分的联系。

后来他想明白了,感情最忌讳的就是猜忌,猜忌能把一切美好的东西破坏一空,两个人越走越远,裂缝越来越大,直到再也无法挽回,他必须正视自己这种别扭的心思,把自己剖开来给他看,赢得信任。

柳清歌想让沈清秋明白自己的想法——也许他听了会觉得不理解,甚至恶心,不再与他来往,但自己至少做到坦诚相待,不再是那个外表坚硬实则不断后退的人。

沈清秋其实换好衣服在外面待了一会了,透过窗户纸能看到柳清歌模糊的轮廓。柳清歌真的很好看的,虽然自己觉得他应该是虎背熊腰的一条铮铮铁汉子……但这个样子似乎也很不错,他很喜欢。

……很喜欢。

只不过对方对他也许只有还欠下的恩情这点意思而已,几次三番找他也都是有事,也许还连带着要找那个赠他剑穗的姑娘。沈清秋没敢去查到底是哪个弟子,万一又是冰哥后宫,自己的目光一定又会变得十分复杂。

好吧,也可能只是他自己不想知道而已。

柳清歌的自我检讨实在是太入神,被隔窗窥视了这么久一点感觉都没有,在清静峰他好像特别容易放松自己心神。

有些起风了,夜里总是凉些,不知不觉站的太久,手都吹凉了些。沈清秋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屋。柳清歌见他回来,顺手倒了杯茶给他,沈清秋接过的时候却猛的被握住了手,有些尴尬地就着左手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搁回桌上,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抽回来。

没让他想太久,柳清歌站起来,离他近了些,“不听话。”

沈清秋没说话,低了低头,以前脑子里自带的弹幕系统好像出了故障,一条吐槽都没弹出来,反倒觉得有些害羞。

“对不起。”柳清歌低眉顺眼的,本来佩在身上的乘鸾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我不该和你吵架的。”

这种闺蜜的迷之道歉方式终于还是让沈清秋抖了三抖,“柳师弟这样说就见外了,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这样道歉未免……”

“沈清秋,”柳清歌却打断了沈接下来的话,“我喜欢你。”

沈清秋又当机了。

别吧,全书最直的柳聚聚诶。

这不会是要发展在绿JJ上线吧。

可是沈清秋觉得这话已经不够震惊他了,他好像很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柳清歌会对自己说这句话,虽然男子之间这样生情有悖伦常,自己死后重生似乎更胜一筹。

虽然还是不免会脸红,沈清秋大着胆子抬眼看了一眼柳清歌的眼睛,亮亮的。

“我受伤不是因为不知轻重去挑战,我不小心被卷进空间裂缝里去了。我看到很多和我们这个世界一模一样的人,我还见到了洛冰河……他不像在你这里当徒弟时候的样子了。”

沈清秋有些听懵了。见他没有厌恶感,柳清歌继续往下说,“那边的柳溟烟跟我说了很多事,有的和我们这里对的上号,上次你醉酒,我问过你洛冰河的事,你说他没死,又说他一回来第一个找你报仇雪恨——”

“我见到那个世界的沈清秋了,他被扯了四肢,生不如死。”

“我回来以后,其实很多次都想和你谈这件事 我知道这很荒诞,简直是无稽之谈,但每一次有什么新发现你总是遮遮掩掩,我甚至怀疑过你对洛冰河做了什么。”

“那天问你你记的那些东西,百般抗拒回答,我以为我已经不值得你以诚相待……可是沈清秋,我喜欢你,你能不能慢慢试试看把这一切告诉我?”

“可不可以慢慢试着对我坦诚一点点呢?”

 

不带这么玩的,畅游原世界?我都没这待遇。

 

“师弟,”声音在这个房间消失了很久,柳清歌一直努力地握着沈清秋的手,非常意外的是对方没有挣开,听完他说的那些话以后只是沉默良久,旋即开口,“你刚受伤倒在竹林里的时候我很慌。”

 

二十一世纪青年了,还不会看清自己的心,平白无故伤了人家这么多地方。

 

“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一直在你旁边,打你的人太残忍了,灵力输送不到的地方与常人无异,看到你我的样子我难过。想把那人打下地狱,噢,就是你们说的地府……”

“我生在此处其实是有些荒唐的,这里不是我的归属。但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与沈清秋无二了。”

“其实,我才被你点醒……也许我,也有那么一丝丝——钟意你。”

“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些,总是觉得你不信,现在我只告诉你一句,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和沈九,不一样的。”

柳清歌悬着的心放下来了,能听到他呼了口气,很长的一口。

“沈师兄,那你能不能答应我……”柳清歌激动地开口,却在话说一半的时候卡了壳,在脑子里已经骂了自己很多次,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控制不住进展——

“我答应。”沈老师非常小声地念了一句。

柳清歌怔怔的。

然后就怔了好几分钟,好像一直在想着刚才沈清秋给的答案。

竹影摇曳,窗外还在刮着风。

他们只能听见彼此心跳。

 

10

月色如水,竹影斑驳,每一个夜晚皆是如此,只是今天屋里多了个缠人的。

沈清秋要是早知道柳清歌这么喜欢抱着他是绝对,不会,让他,一起困觉的。

“柳师弟,放手。”

……

“柳清歌!!!放手!!!”

“不放。”

继沈清秋醉酒那晚的被磕下巴经历后,柳大大把执念放在了沈清秋的颈窝上,两人合计好和衣而睡甚至还由于柳清歌过于严肃的生活习惯画好了的三八线……屁用没有,明明是隔了一掌距离的,柳清歌的气息却无处不在。明明这是他自己的屋子啊?怎么会有这种感……他还没接着往下想,枕边人就贴了上来,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嘻嘻。男朋友。沈清秋决定闭上眼睛。

柳清歌就着窗外的月光和微亮烛火用眼神把沈清秋的侧脸雕了一遍。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觉得沈清秋特耐看,贼耐看,什么都不做只要站在那里就有“清风徐来”的感觉。他又喜欢穿绿,柳清歌有时候一瞥,嗬,清风带了一阵茶味儿。

描着沈清秋的侧脸轮廓,柳清歌暗自在心底又刻了一遍。

 

虽然这夜并没有发生什么限制级的事,沈清秋起床时还是觉得全身酸的厉害,整个人像被拆了重新拼装了一遍一样。他半梦半醒的时候瞟到柳清歌面无表情挂在自己身上的样子……心情有些复杂。

当然,复杂完了还是有点小兴奋的。

柳大大诶!高岭之花诶!独处居然会这么黏他!睡觉都恨不得把他揉成自己的!虽然白天柳清歌依然是那副冷淡性子罢了。但是他不再掩饰自己向着沈清秋的一些小动作,时不时臊的沈清秋开折扇遮脸。

难怪世人都说从恶容易从良难。

爱人面皮薄,柳清歌脸上没什么表示,心里却是大为畅快,有一种宣示主权的快感——可惜他俩处的实在太过隐晦曲折,连明帆宁婴婴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只是对着百战峰突然消停的行为啧啧称奇,再看看柳清歌又在竹舍住下,以为是自家师尊治下了柳清歌什么毛病,也没多虑,和平第一。

岳清源偶来看望沈清秋,见到两人“眉目传情”神色有些奇怪,似是不悦,茶水都比平日里喝的少。他健步离开清静峰的时候沈清秋确实是有些诧异,可碍于身后人的迷之凝视没能继续追问。

他俩回屋,就回到被打断的“正事”上。

 

鉴于柳沈二人的纯洁恋爱关系,进一步深入交流还没有提上日程。

所以这个正事,是没有颜色的。

“师弟,柳师弟,柳清歌,清哥儿。”

“嗯?”

“咱真的,真的,不能换个姿势睡觉啊?”

“不好。”

“为什么?”

“没为什么。”

沈清秋在纠结于下一句该说什么的时候,柳清歌就爆出一句惊天之语,“我……我要是不抱着你,你还躺边上……我晚上会睡不着。”

沈清秋已经放弃拿折扇遮掩一下的欲望了,整个人抛弃了清静峰峰主的做派非常单纯不做作的笑了,然后观摩柳清歌的红耳朵。

但是笑完了之后,沈清秋却想了些其他七七八八。眼前这个人,从前认识的时候,惜字如金处处针对自己,一言,甚至一个眼神不合就要开打,然而自己又打不过他,只能只身去百战峰演武场强行给他的弟子找不痛快。

也是这样一个柳清歌,在他一遍又一遍的不懂里给出无数个回答,配合着他的半个恶作剧。

也是这样一个柳清歌,在魅音夫人的卜卦中默默算着自己,用诡异的方式来掩饰心里的情感,倔强又无措地拜托沈清秋不要走。

也是这样一个柳清歌,在他沈清秋的闲庭信步里忽然出现,把一个习武之人最大的弱点随意暴露在他面前,尔后种种类似于依赖的行为让他几乎魂牵梦萦。

没错,沈清秋是栽了。

他凑到柳清歌身前去,越过了安全距离,几乎脸贴着脸,“可是我腰酸。”

虽然想了那么多,该调戏还是得调戏~

“那,那我,那我不抱那么重。”柳清歌都给他吓的结巴,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一个没注意还绊了个趔趄,有点不太雅观地摔进了椅子。愣了一会,柳清歌还补了个疑问句,“行吗?”

柳大大跟我打商量耶!

按捺住体内的哈哈哈哈哈哈因子,沈清秋拼上自己全部的逼格点头嗯了一声,非常强势地摸了一把柳清歌的下巴,背过身往外走。恋爱要谈,工作要做,修炼不能断,峰主难做。除了这些事儿,洛冰河也是个值得好好考虑的问题。

一段时间的相处,沈清秋非常明白他和柳清歌中间还横着几个大问题,虽说有的被柳清歌主观上解决或者说克服了,但是他自己也知道,该说清楚说明白的就说清楚明白。冰哥进了无间深渊,系统也跟随主角脚步进了另一个世界,暂时没空管沈清秋这些炮灰小号的人生心路历程,这样正好给他创造了坦白的机会。

不过坦白之前的很多事宜他还得安排,万一一激动从头到尾说完了,祭日柳清歌都不让他去跟冰哥喝点儿酒怀念一下小白花徒弟百依百顺的阶段,咋办?他心里有愧,必须补偿。

他徒弟的成神之路颇为坎坷,从前他沈清秋只是其中一粒绊脚石,现在……就只能期待他念那么一点点旧日情分吧。

觉得自己任务更重了。

沈清秋自己没发现,他人在书房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柳清歌会过来串一串门儿。直到他从思考里抽身才发现柳大大的温柔——他给他煲了一锅汤。

晚上俩人叽叽歪歪的时候,沈清秋摸到柳清歌手上有些小水泡和细细伤痕,有些心疼,“有些事情不用那么拼命的。”他又顿了一下,突然一下想起来记忆里洛冰河常做的那碗粥。

“哦,尚清华跟我说,要想抓住你,就得先抓住你的胃。”

沈清秋第一百八十七次想要打死飞机聚聚。

 

11

这一年多沈清秋过的挺自在的,峰里没什么事,他旅游的热情被挑了起来,跟着柳清歌到处跑。基本模式就是柳清歌打架,沈清秋在旁边游个山玩个水,要是柳清歌和那些个接受挑战的高人有什么一言不合引发的矛盾,他也方便调解。晚上柳清歌还是喜欢抱着他睡,但是睡相好了很多。

不过年节将近,到底还是回峰了。

有柳清歌在身边以后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山下年节就过了,爆竹响了一轮,夜市花灯照的天空发亮,白昼似的。沈清秋拉着柳清歌跑去看了烟火,夜色里两人眼睛满满当当都是对方和漫天彩焰,自然而然地靠近,接吻。

原本以为柳清歌的吻会是粗暴侵略性强的,没想到其实比沈清秋还要温和,几乎是贴着嘴唇完全没有向里的意思,最后撩的沈清秋夺了主动权——果不其然是个圈套,沈清秋刚启了牙关,柳清歌就终结了他反客为主的愿望。

不过沈清秋不大会换气,只消一会儿就轻轻喘了起来,脸都憋红了。

柳清歌觉得今天裤子有点紧。

分开的时候烟花里最大的那朵盛放,星火再缓缓坠落,最后消失在夜幕里。

“喜欢吗?”柳清歌拉过沈清秋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还是穿少了,手这么凉。”

“喜欢。”望着自己身上一层一层的衣物,沈清秋有些无语,更多还是兴奋,双颊还泛着一股红,“下次年节我们下山吧,会更好玩。”

“嗯。”柳清歌低低应了一声,把沈清秋拉进怀里。

你喜欢怎来,就怎么来。

 

 

峰主不能光谈情说爱。

尚清华内心如是说。

黄瓜兄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弯了,弯的对象还是他笔下的宇宙第一直男,柳清歌。

说实话,飞机聚聚第一回看见柳清歌的时候整个人震惊到话都说不完整,这,这走错片场的美男子是柳清歌?百战峰?峰主?

飞机聚聚觉得自己的三观需要重塑。

好吧,他本来也没什么三观。

本来属于他和瓜兄回忆二十一世纪的时间被柳清歌削掉大半,剩下那一点点时间也因为旁听生柳聚聚聊不下去……他甚至想锻炼锻炼自己的Chinglish把沈清秋引回“寻找回现代方式”的终极目标,结果人家沉迷柳清歌根本不想思考这些人生大事……

其实沈清秋觉得思考不思考都没什么关系,他回去就是个死啊,那回去干嘛。之前跟尚清华进行“中老年对话”都是闲着,想着顺便凭良心帮他一把,现在既然有正事,何必老抓着一些毫无头绪的事情呢?人要活在当下。

今天岳清源喊他去开大会,原来是金兰城出事,他和柳清歌交换了个眼神,异口同声把下山当帮手的事应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不务正业久了,这次下山他有点发虚。

没由来的生出很多担心。

 

金兰城在洛川和衡川交汇的地界,几人御剑不久也就到了,寻了暗河进城去。跟着柳沈二人的还有木清芳,他不擅战斗,两人自然是把他护在身后,弯腰下水从一堆绿藤蔓里进去。

路上遇见了杨一玄,沈清秋觉得他碍事把人打下水,想着要不要捞,柳清歌看出来,阻了沈清秋,人活蹦乱跳的什么捞。

柳清歌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强势,看得沈清秋禁不住勾起嘴角。

 

 

到武器铺见了昭华寺的无尘大师,基本确定了瘟疫其实是魔界撒种人干的好事,沈清秋觉得心底那股子不安马上就要爆体而出了,柳清歌觉察有些不对,问他怎么了,沈清秋没答。

 

一直到望尽二楼长廊的雅阁,沈清秋才知道自己那些担忧来自哪里。

洛冰河一身玄衣,站在幻花宫弟子中间,看着他,表情从震惊到似笑非笑。周围的弟子见着沈清秋无一例外地露出防备和嫌恶,沈清秋望着洛冰河,被他脸上的笑容一刺,遂忽略面皮底下藏着的真心。

“为什么不回苍穹山?”话问出口,沈清秋就好好嘲笑了自己一把,自己把他踹下无间深渊,他会回来才怪。回想起刚才周围幻花宫弟子阴阳怪气的那些话沈清秋也坦然了,洛冰河想让他们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是多容易的事情。

人心有时候就是这样,稍微煽一煽,什么都会变。沈清秋突然觉得有些无力,这么多年做的那些正面努力都在洛冰河三言两语下付之东流,过一会还不知道要怎么算计他。

手底下长大的孩子拿着匕首,毫不留情地在他心上划了很多道痕。

他虽然预知原世界里的一切,可是又怎么样呢?已经尽了最大的力去给洛冰河一个不那么糟糕的回忆,洗脱以前身上那些污垢,最后一切不还是回到原点。更好笑的是洛冰河提前从无间深渊毕业,把最后两年能和柳清歌待在一块儿的时间不声不响抽走。

柳清歌,对,沈清秋放不下他。

 

回到武器铺,沈清秋避开柳清歌询问的眼神,看似随意地将自己手上的红斑隐在衣袖中,整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一会他抬头,“清哥儿,晚上来我房里一趟吧。”

柳清歌虽然不解,还是应了下来。

可是到了夜里,沈清秋没有等来柳清歌,反倒看见洛冰河,眼前一抹黑,整个人还被对方砸到墙上。尽管沈清秋已经成为装x祖师,关乎性命的时候还是会舍弃端庄的,溜是溜得快,可是主角光环哪里是他能抗衡的,没过一会儿就老鹰抓小鸡一样被洛冰河困住,还喂了天魔之血。沈清秋脑子面对危机飞速转动,却还留了一小块地儿念着柳清歌的名字,他很清楚柳清歌不来一定是被拖住了,可谁又没个执念呢?明知道结果的事情,还是要一次一次扑火……

但他乐意。

最后不知道是怎么回房间的,沈清秋满心恐慌,也有无奈,更有担忧。柳清歌是这个世界的变数,他只能祈祷洛冰河没那么黑顺带干掉了自己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人。

自己怎么样了,没关系,本来就是要还上的。

可是要柳清歌的命,那不行。

终于沈清秋眼皮打架,睡了过去,没注意到急促的敲门声,暴力拆门声,也根本没见着狼狈的柳清歌到底还是来赴了他的约。

 

事情发展的有些奇怪,沈清秋跟着杨一玄到了金兰城门口,昨天还闹得满城风雨,今天就抓住了罪魁祸首等着几大门派一同审判。沈清秋见着柳清歌,发现对方也是一脸困倦,眼睛还是一直瞧着自己,突然心软,几步走到对方身边,悄悄拉了拉他的手。柳清歌回过神来,沈清秋便问,“昨天晚上怎么回事?”

“洛冰河怎么回事。”柳清歌声音有点发冷。

“一共七个撒种人,我两个他五个。”

左不过几十个字,传到沈清秋耳朵里,心上那块巨石又重了很多,胸口有种闷闷的疼,越发坚定了不让柳清歌和洛冰河武力对上的决心。

 

修仙门派之间最充满烟火味儿的事情可能就互怼了,沈清秋一点一点听着幻花宫意有所指的尖利话,偶尔瞟向洛冰河的眼神越来越冷,最后眼中亮光一丝也无,看得洛冰河心发慌,有些不知所措。柳清歌感觉到沈清秋带着怒气和其他情绪的颤抖,扯过他的手紧紧包在自己手掌里头。他话少,几乎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看着沈清秋一点一点把自己摔进火坑。

柳清歌手上力道加大了,弄得沈清秋白皙的腕上浮了一层红色指印,那水牢是个什么地方?这横空蹦出来的女人是哪门子局?这些莫须有的栽赃叠起来,太污人耳目了。

柳清歌听不下去。他心尖儿上的人,被恶意中伤,还要强颜欢笑对他说没事儿。

他柳清歌有个屁用?对面话音停下,好像被柳清歌那声“说完了”吓蔫了。

 

“五天。”他听到自己说,“就按老宫主说的吧,一个月。”

柳清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清秋,沈清秋回看他,勉强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他现在不能看见柳清歌,他必须好好算一算接下来的步怎么走。时间越多,日月露华芝发挥功效的可能性越大,成功率越高……除了这些,柳清歌是沈清秋的情思线的另一端,稍微扯一扯就能闹得他方寸大乱——这个险是万万冒不得的。

“你想做什么?”

“想怎么两全其美。”

……美你个头。情况如何你比我清楚,怎么就这样一步一步往炉子里跳?

可惜,柳清歌还是相信了沈清秋那个装着笃定的眼神,尊重,退让。只是沈清秋跟着幻花宫那群人走的时候,腰间多了一个青色剑穗儿。

 

柳清歌生无可恋那几年回忆起这件事儿,只想揍死自己。假如自己态度再强硬,再坚持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柳清歌没走,找了家靠近水牢的小镇住了下来,要他安安心心回苍穹山等一个月太难了,还不如靠沈清秋近一点,也算给自己求个心安。岳清源也和他一块儿留在镇里,幻花宫的态度让他实在给不出什么好脸色,小九又进了水牢,身为掌门他还是什么都不能做。

原本以为会很漫长,浑浑噩噩几天就听闻沈清秋逃出来,还杀了幻花宫很多人。

怎么可能呢?

柳清歌抓着乘鸾就跑出去。

 

 

12

柳清歌急匆匆御剑的时候想起两天前柳清歌让尚清华转告他的话,无非是让他不要担心,自己有一定要解决的事情,让他相信自己能解决。他心头梗了一下,又疼又暖,自小不善表达和感受情意,那夜同沈清秋表白心迹大约花光了前半生的所有情商,却在恋爱后容易触动,原本打算一直守到沈清秋出来再问个清楚……

 

现下的状况,于他而言,雪上加霜。

 

柳清歌心里憋着一股气,恼火是有的,这两天来超负荷的思考人情问题已经让他伤脑筋,沈清秋做决定完全不知会自己一声更让他愤怒,可一旦在记忆里找到沈清秋的眼睛,他总会一瞬间放弃逼迫,溺死在温柔眼波里也不为过。

 

他们约好了,明年年节在镇里过。

 

沈清秋不会食言的。

 

柳清歌莫名其妙的定下心来,专心寻找云下沈清秋的身影,还没找多久,只听到一声柳清歌,得了,这不是叫他呢嘛。

 

柳清歌御剑而下,见到沈清秋定定地看着他,有些压不住嘴角。

 

这不是回来了吗。

 

“何事?”

 

沈清秋明显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向他眨了眨眼睛,诚恳地说:“带我飞。”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无可解又犯了。柳清歌不知道自己是生气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还是高兴多一点,看到沈清秋好好站在自己面前心里安定下来,还来不及体会,只得叹了口气,“上来。”沈清秋顺势站到他身后,顿了一下,牵了牵柳清歌的手——这才刚刚碰到指尖,乘鸾非常非常明显地抖了三抖。

 

沈清秋乐了。

 

柳清歌面子挂不太住,只得道:“去哪儿?”

 

“我要去城里最高的檐上,心疼我了就帮我挡挡追上来的人。”

 

“事情办完了,什么都要跟我说,知道吗!不愿去那水牢一开始答应什么?还答应幻花宫那个老不要脸的待三十天,装不死你。”

 

“……我就是闲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清秋的声音有点儿低落,柳清歌刚想继续教育,后头却窜上来两个人。“跳!”

 

洛冰河,又是洛冰河。柳清歌现在见到这个人全身上下只剩下抵触和恶意,这哪儿是当年那个勤勤恳恳挖坑的小徒弟?明明是个混球,把沈清秋为难成这个样子。

 

柳清歌其实没有发现,自己早就已经把沈清秋往好人这个方向带了,一心向着他。

 

洛冰河死死盯着两个人,朝沈清秋伸手,“跟我走。”

 

“反正我说什么你也是不会信的。废话少提,再问一次,你到底过不过来?”

 

柳清歌这下是彻底怒了,洛冰河脸怎么这么大?一声大喝,乘鸾就冲着洛冰河过去了,可不知为何,今天的洛冰河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了手脚,力道竟比平时小了不少,为了给沈清秋争些时间,柳清歌缠着他打了一会,一时半会竟也能达成平手。

 

“走!做你要做的事!”正当两个人打的难舍难分,柳清歌余光却瞥见沈清秋定定站在原地,不由得出声,“他交给我!”

 

洛冰河忽地拔剑,气势猛然拔高,乘鸾竟也被他拔出的那把剑镇在半空中,柳清歌一脸错愕,不由自主想去护住沈清秋,可沈清秋仍然是站在原地,没回他的话,缓慢地抽出修雅,“我们也该有个了断了,他交给我就行。”

 

沈清秋望着绕着心魔的黑气,心是沉了又沉,想起刚从水牢里逃出来,洛冰河给他织的那个噩梦。推开门,柳清歌是他第一次见到的样子,满额青筋,双目红的要滴血,慢慢地把乘鸾从自己胸口刺下去,沈清秋慌了,顾不得其他去夺,却只能见着柳清歌慢慢浑浊的眼,断成好几截的剑,被鲜血染红的白衣。

 

沈清秋大口呼吸着,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有次同柳清歌聊天探讨衣服颜色,他说他一辈子只会为了一个人穿红,他的的确确是穿红了,也的的确确是一个人。

 

可眼下的死寂和沈清秋脑中的温存画面,催人崩溃。

 

沈清秋很清楚,洛冰河之所以走到今天,自己的责任不可避免,谁欠的债,谁来还。

 

只要他不去动柳清歌,别去用他来折磨自己。

 

沈清秋会发疯。

 

望着洛冰河渐渐失控的神色,他叹了口气,做出了选择。

 

 

 

柳清歌的注意从对面的一道道攻击拉回了沈清秋所在的高高房檐上,他一直觉得自己耳力目力都不差,现下能捕捉到的却似幻听幻象。

 

他的爱人像个纸鸢,在房梁上颤颤巍巍的立,随即往后倒,一点点一点点离地面更近。

 

柳清歌觉得自己没办法思考了,现实反映给他的结论他每一个字都看得懂,连起来却不知道什么意思,耳旁传来围观人们的惊呼。

 

沈清秋自爆了。

 

还债,又是还债。

 

还真是欠他良多。

 

修雅先断在半空中,他看着沈清秋一步一步,往死亡走过去。

 

柳清歌想,他身上好多血。

 

他怎么闭眼了?怎么不看看我?

 

好像真的听到他的想法一样,沈清秋用力偏过头往他的方向睁开眼,是他熟悉的眼神,含情柔,却又有坚决,轻轻向他摇头。

 

柳清歌懂了。

 

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柳清歌想动,想冲过去把他揽在怀里,想问他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开不开心?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你能不能不要抛下我?我一直信你,那些下作事情不可能出自你手,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

 

可他一辈子,除了战斗,学的好的就是克制,他能把所有撕心裂肺放进心里。他的心好像是个冰柜,感情放进去,拿出来解冻以后还很真切。他近来与热源靠近过久,恶劣情感都被沈清秋给融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想不到什么是万念俱灰。现下一切还原,冻不上的那些绝望从柳清歌眼睛里透出来,小小翻涌。

 

再也没有人在灵犀洞里,转折他一生了。

 

沈清秋用灵力暖过他一次,又用浑身的灵力把他弄得遍体鳞伤,心如刀割。

 

柳清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沈清秋身边的,宁婴婴和明帆的痛苦咒骂好像离的很远,他看见洛冰河脸上迷茫恍惚,好像还很痛苦,原来他也是个有情人。

 

沈清秋被他逼死的。

 

可是柳清歌很无力,他不知道沈清秋那个摇头里有没有包含不要为他报仇这一项。他心里有滔天巨浪,冲着心房,好像还冲上脑门儿,他听见自己说,

“你们打不过他。”

“我也打不过他。”

“但是,虽然非他所杀,却是为他而死。”

 

他承认自己嫉妒了,他不明白沈清秋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满身的灵力平了洛冰河身上的滚滚魔气,唤回他的心智,又或者他是懂的,为了天下,为了无辜人,他必须阻止洛冰河。

 

可是偏偏,是这种方式。

 

他麻木地看着洛冰河紧紧揽着沈清秋的尸身痛哭,想要去夺,却只觉得喉头一甜,重重摔在地上,陷入黑暗。

 

到此死方才知晓,前种种猜忌,毫无意义。

 

他有所思人,相隔两阴阳。

 

 

END

 

 

 

 

 

字典有话说:
感谢看到这里~`O`~因为懒就没有校对了欢迎捉虫~`O`~

补个档电脑出问题了 不打tag了全文无修so sorry

手机和mp3以外的电子设备对我来说太难了 sad

番外2篇可以到我微博找 叫 真的字典

thx a l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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